摔碎的碗,和不肯碎的人
—— 静雨铭心 · 口述自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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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小学毕业,初中只读了半年。
我做过童工、洗头妹、裁缝、店长、校长、大区负责人。
我求了八年,才求来一个女儿。
我在高速上被一辆挂车撞飞,肝脏破裂,输血六千多毫升,昏迷五天。
医生说,再晚六个小时,谁也救不回来。
可我还活着。
而且我打算,再重新来一次。
序章 · 三十八度
2024年7月4日,中午,浙江诸暨段高速。
我躺在路边的树荫下面。起不来,也坐不起来,就是整个人摊在那儿。
那天三十八度,地面烫得很。树影很小,一直往一边挪,我看着那片阴凉从我脚踝退到膝盖,再退到腰。我想往里挪一挪,动不了。
耳朵里嗡嗡的,听不太清人说话。有人在喊,有车门被拉开的声音,有远远的警笛。那些声音都离我很远。
我就躺在那儿,等救护车。
后来他们跟我说,交警半小时到的,救护车快一个小时才来。可在我这儿,那不是一小时。
我这人一辈子是个急性子。走路快,说话快,办事快,今天能做完的事,绝不留到明天。我受不了等,受不了拖。
可那个中午,我躺在滚烫的地上,第一次知道:人是可以在一个小时里,把一辈子过完的。
那一个小时里,我把这辈子的事都想了一遍。想到我爸的一夜白头,想到失去的那两个小小的身体,想到我女儿。
那一年她三岁。她是我求了八年、做了三次试管才求来的。
我躺在那片越来越小的树荫里,脑子里就一个念头:我还不能死,她太小了。
四十三周
我出生在湖北荆州的一个农村。长江边上,水多,田多,夏天热。我们家住平房,青砖,泥地。
我妈怀我的时间比别人长。正常人九个多月、四十一周就差不多了,我估摸着她怀了我四十二周多,快到四十三周。按日子算我应该正月出生,结果拖到了二月。我妈的肚子又大又沉,她后来跟我讲,生我时候差点难产,我妈因失血过多差点离开这个世界,最后还是母女平安。
村里人见了都说:这一胎,肯定是个儿子。
我上面有个姐姐,比我大三岁。隔了三年,全家上下都在盼一个男孩。
我爸我妈倒还好,没有太重的重男轻女的念头。可我爷爷奶奶不一样。
我生下来那天,是我妈后来一遍遍讲给我听的。护士抱着我说“是个姑娘” ,我爸妈也非常开心,回到家后,爷爷得知是女孩抓起桌上一个碗,往地上摔了。
就因为我是个女儿。
我妈坐月子的那些天,一直没怎么说话。她后来跟我讲:不管生男生女,你也不该这样看待她。
那一只摔碎的碗,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听到的第一个声音。
很多年以后我才想明白:那只碗是碎了,可我妈没让我跟着碎。她把碎片扫干净,把我抱起来,喂奶,带我睡觉。她和我爸把三个孩子一个一个拉扯大——而我是被他们捧在手心里带大的那一个。
说实话,我们家的处境一直不算好。我爸兄弟姐妹五六个,可他在家族里是最不被疼的那一个。爷爷奶奶不怎么管我们,周边的亲戚不但不帮忙,反过来还要我爸去贴补他们。那些当官的、做干部的亲戚,对我们爷爷那一辈打压得很厉害。
所以我爸从小就扛着东西——扛责任,扛压力,扛着一大家子的指望,一路扛到成家,扛到生了我们三个。
我是老二。可我跟姐姐、弟弟都不一样——我是我爸妈亲手带大的。姐姐小时候有几年不在他们身边;弟弟出生以后我爸当了村干部,忙得脚不沾地,主要是我妈和姐姐带他。唯独我,从出生到四五岁,上幼儿园、上学前班,一天都没离开过我爸妈。
我小时候是那种很“野”的孩子。爬树,下河,跟在男孩子后面跑。老师说我唱歌好、跳舞好,说我胆子大。我爸说我成绩也还行,语文好,就是数学一般。
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怕。遇到困难和阻碍,我心里那股韧劲自己都觉得奇怪——它是从哪儿来的呢?
很多年后我才懂:一个从小被好好爱过的人,才敢闯。因为你知道,就算摔了,身后有人接着。
白头发
我十岁以前,家里其实不错的。
那是九十年代。我爸在村里当干部,相当于副书记,村里所有的财务、审计都归他管。他是那个年代村子里为数不多的高中生。他读书很厉害,字写得漂亮,算盘打得脆,村里谁家有账算不清,都来找他。他本来是有机会出去的——可生了我之后,家里孩子小,亲戚那边又打压得厉害,机会一个一个从他手里漏掉了。
他当年的同学,后来跟他差了很远很远。有的进了城,有的当了官,逢年过节坐着小车回村。我爸站在那里,笑着递烟。我那时候小,不懂,我只是觉得我爸笑得有点僵。
我六岁到十一岁,是我们家日子最好的时候。家里有笑声,我妈不那么爱叹气。过年的时候我爸会给我和姐姐买新衣服,红色的,带金边。我们穿着在稻场上跑,跑一圈又一圈。
然后,一夜之间,塌了。
我爸喜欢打牌。白天打,晚上也打,我爸的牌运非常好,长时间下来得罪了一些人,最后被有心人算计,在财务结算单上面被骗——那种单子相当于收据,钱已经垫出去了,得拿单子去报账。单子没了,报不了,钱就得自己贴。几次下来,前后被抽走了五六万。
那个年代的五六万是什么概念?放现在,感觉就是欠了一百万。
我爸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。
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一个月。他的头发,从黑变成白。不是花白,是一大半都白了。半年之后,全白。
一个四十岁的人,一夜白头。你想什么概念?还背着那么大的压力,那么多钱要赔出去。
那一个月,我们家的空气都是紧的。我妈怨他:你为什么这么不小心,为什么会被人算计。我爸不回嘴,低着头看报纸。家里突然没有笑声了,我妈开始为几毛钱跟菜贩子讨价还价,我开始听见半夜屋里压着嗓子的吵架声。
后来我爸开始挨家挨户去借钱。我跟去过一次。看到他,站在门外,抬手,又放下。抬手,又放下。最后他深吸一口气,敲了门。门开了条缝,我爸说了句什么,我听不清,然后门关上了。
我们往回走,路上我爸一直没说话。走了很久,他忽然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:“静静,你要好好读书。”我说:嗯。他说:砸锅卖铁也供你。
我当时心里一酸,可我不敢哭。我怕我一哭,我爸就撑不住了。
兄弟姐妹六个。有钱的,不愿意多借;没钱的,更借不出来。那些以前借过我们钱的亲戚,翻脸不认账——那时候借出去的三千、五千、一万、两万,都是我爸日子好的时候一笔一笔塞给他们的。家里出事了,该还了,谁都不还。
最后是我那个条件最好的姑姑借了钱,把账平了。可我知道,姑姑也不容易,她对我爸和其他叔叔伯伯都付出很多,一直是只出不进,更何况姑姑没有上班。那笔钱拿回来的时候,我看见我爸的手在抖。
这中间还夹着一件事。我姑姑家没女儿,家里条件是我爸他们兄弟姐妹里最好的。在我很小的时候——两三岁一次,六七岁一次——他们提过两次,想让我过继过去,做他们的女儿。“你们不是还有一个儿子嘛。”
我爸我妈考虑过。日子最难的那阵子,他们大概真的想过。可两次,最后都是舍不得。
我六七岁那年,是听得懂话的。他们一天到晚跟我说:让我们家静静过去做女儿吧,姑姑家有好吃的,有漂亮的裙子,能供你读大学。我梗着脖子,我说我不走。他们笑,说这孩子,脾气还挺犟。
我心里想的是: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?
晚上我偷偷问我妈。我妈把我搂进怀里,说:傻丫头,把你给别人,妈还活不活了。我那时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。
后来我常常想:如果那时候我过去了,我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条路?是不是就能一直读书读下去,考大学,安安稳稳坐办公室?
可人生没有如果,只有后来。而我后来走的那条路,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蹚出来的。
我不读了
家道中落之后,第一个被牺牲掉的,是我的书。
我成绩其实不差。老师总夸我,说我唱歌好、跳舞好,说我语文成绩、文学成绩都挺厉害,就是数学一般,不过也还是中上。
我爸是打算栽培我的。他心里有本账:我姐读书一般,我弟还小,要说把希望押在谁身上,应该是我。他甚至已经托武汉的同学问好了,准备让我初中读一两年就转过去。
可初一读到半年,家里出了这事。
学费交不上的那天,我站在教室门口。我知道我这个学期读完了,下个学期就不知道了。
我爸妈天天吵架,为钱,为日子,为我爸为什么这么糊涂。家里的碗筷摔过好几次。我妈哭的时候背对着我们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我那时候小,不懂什么大道理,我只知道一件事:家里揭不开锅了,而我还在读书。
有一天我站出来,跟我爸说: “爸,要不我不读了。很多人都出去打工了,我也出去。”
我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是稳的。可我说完就转身进了里屋,把门关上,趴在床上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潮的。
我爸在外面站了很久,最后说了句:你太小了。
他先帮我安排去表姐那里学剪头发。我去了,十二岁半,不到十三岁。
表姐的店开在镇上的一条街上,门口立着红白蓝的旋转灯箱,一天到晚转。我每天洗头、扫地、干杂活。一日三餐有着落,别的就别想了。
表姐大我很多,共同语言并不多,她的客人来了,我端茶倒水;她忙完了,我收拾地上的头发。那些头发湿漉漉地粘在扫帚上,我看着就想吐。
我看着剪刀在别人头上咔嚓咔嚓地走,心里想:我不喜欢这个。
五个月以后,我跟表姐说:姐,我不来了。回去跟我爸说:我不干这个事情,我不感兴趣。
我爸问:那你感兴趣什么?我说:我想出去。我爸说:那学服装吧。
他把我送到镇上最好的裁缝师傅那儿——他是真下了本的,挑了最好的。
去了才知道,师傅根本不教你。每天给他煮饭、洗碗、干杂活。大冷天,水凉得刺骨 ,我的手泡在里面,指关节冻得发红发肿。中午师姐妹们跑出去逛街吃麻辣烫,我也跟着跑;下午师傅快回来了,我们赶紧跑回来,装模作样坐到缝纫机前。
学了一整年,我只学会了做最简单的裤子。连西装裤都不会。
师傅跟我爸说:她不好好学。我跟我爸说:学裁缝也不是我喜欢的技术。
我十四岁到十五岁,在家里整整玩了一年。我爸说:你就在家待两年吧,养着也行。我待不住。
身边比我大的都出去打工了。他们过年回来,穿着城里的衣服,说城里有电梯,有霓虹灯,有不用走泥路的水泥地。我坐在旁边听着,晚上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到半夜。我蠢蠢欲动。
十五岁半那年,我亲婶婶在上海松下电器的厂里上班。我说我去。
可人家不收童工,十六岁都不要。我就拿了我家一个朋友的身份证,改了改——那张证上的人比我大七岁。
我拿着那张身份证去面试的时候,手心全是汗。人家看了看照片,又看了看我,说:这小朋友怎么这么小一点。我说:我长得显小。
就这样,我进了松下。在车间里绕线,绕电器上的那种细线,计件。底薪几百块,剩下全靠手速。我干了两个多月,手指头僵得伸不直,晚上回宿舍,手一直在抖。
这活真不是人干的。每天手不能停,停了就没钱。年纪大的人手快,赚得比我多;我又慢又累,挣得最少。
后来车间主任是我们老乡,看我还算机灵,把我调去做电梯管理员——松下经常接待外宾,我就在电梯边上按电梯、端茶倒水。做了半年。
我又觉得,这活也没什么价值。
那是2003年,非典。街上人人都戴口罩,消毒水的味道到处都是。我站在电梯口,看着那些穿西装的外国人进进出出,忽然觉得:我这辈子,不能就这么按电梯。
我跟爸说:这事情不能干,没有出路。我要往深圳走,往广东走。
第一次做工作选择
我表姐从深圳回来,跟我讲她亲叔叔在那里开了一家很大的美容美发会所——当地最早、最好的那种,剪个头发几百几千块,他自己已经是“大师”了。
我眼睛亮了。可我又犹豫,我问表姐:那儿正不正规啊?
表姐白我一眼:正规得很,你想得美。店里面啥都不能干,正不正规取决于你自己。
我动心了。可我爸不同意,他觉得做美容的不正经,怕我们变坏。于是他先把我和表妹安排去了广东中山,做服装口袋。
口袋做了不到三个月。早上七点半起来,一直干到晚上十二点。车间里没有空调,只有几台摇头风扇,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我们坐在缝纫机前,一车一车的口袋从手里过。眼睛盯得发花,脖子僵得转不动。
一天赚五十块。
有一天晚上收工,我跟表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我数了数口袋里的钱,忽然很想哭。我跟表妹说:这也不是人干的,咱走吧。她说:对,又累又苦。
我们俩都只有十六岁,到处找工作,没人要。走了一家又一家,人家一看我们这么小,摆手。
后来附近有个厂招人,做粉饼的,手工压饼。我一听:化妆品啊,说不定还能把自己脸上抹得漂亮点。进去了。到处是粉,飘在空气中,吸一口满嘴都是。手工拿东西压,一压就是一整天。
压了三天。我们的口罩是白的,到下午,全变黑了。我开始身上发痒。晚上回宿舍,我脱了衣服看自己,胳膊上一片一片的红。
我把表妹拉到一边:走,不能干了。这东西闻多了,我们俩身体要出问题。
我们给表姐打了电话。电话打完当天买票,第二天就投奔深圳去了。
去深圳的时候,我兜里只有一千块。表妹带了五百。到了那儿慢慢混,最后我手上只剩下三百。
一千块和一双烂手
到了才知道,什么都不会——不会剪头发,不会做美容,连洗头都不会。人家凭什么招你?
学。交学费,进去做学徒。一个人一千块。我跟我表妹都没钱,是她叔叔先借给我们的,说以后有工资再还。
于是我开始洗头。
2004年的深圳。我们分早晚班,一天十二个小时,一个月休息2天。我一个月工资两千多到三千,小费还能拿三千多。香港客人多,过节给小费,三十、五十、一百地给。我们一个月到手能有六七千。
那时候我十七岁。
十七岁拿到这么多钱,是不知道怎么用的。一下班,三四个姐妹就跑出去——走,去洗脚;走,去吃好吃的;走,去欢乐谷。买漂亮东西,吃好的,玩好的。只要休息,就全花掉。手上留不住一分。
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“思维成长”。我只知道:今天开心就好。
洗了大概八个月,我的手开始出问题。先是发痒,然后是脱皮。一层一层地脱,露出下面嫩红的肉,碰到水就刺痛。再后来,指缝开始裂口,一道一道的。
有时候客人的头发缠在指缝里,我一低头,看见泡沫下面渗着血丝。我用创可贴缠上,继续洗。可到了晚上,创可贴被水泡得发白,一撕,皮跟着下来。
我跟表妹说:不能洗了。我们进美容部吧。工资低也进,两千多也进。我觉得做美容好歹比摸别人的头舒服一点。
就是从那一刻起,我们俩坚定了要在美业干下去。
进了美容部半年,店里的评价开始变了:“这个女孩子销售能力很强。”“服务又很好,客户到她手上就很少流失。”“回头率超级高。”
他们先培养我做美容顾问。后来第二家分店开张——那时候刚开始流行做连锁——我被派过去做主管,相当于副店长。那一年,我十七八岁。
我第一次明白一件事:一个做技术的人,和一个做管理的人,中间隔着一整套需要重新学的东西。一个是服务人,一个是管人。认知、能力,全得重新来。
我开始拿每个月工资的30%去学习。专业课,管理课,还有品牌董事长课程都学,店长班初级、中级、高级、总裁班——赚的钱又拿回去,又拿去学。
我那时候记性特别好。一件事学完,我马上知道怎么转化、怎么升级。
我跟我爸说:我没读过书,可社会在给我读书。学习不只有读书一种。
2006年,我做店长了。一家店交给你,你要安排好,要把员工运营好,成本控住。跑税务、跑工商,什么都得自己去。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。
也是那时候,我第一次撞见做生意的灰色地带。要经常公关、吃饭。老板看我形象不错,一谈这种事就把我叫上。
饭桌上那些人的眼神,我懂。他们给我倒酒,说小吴啊,喝一杯,这事儿就好办。我不怎么喝,也不怎么会喝,一吃完饭我就走。走了他们就天天约我。天天约。
我不能得罪这些人,可我也不能干。
有一次饭局结束,我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,走了很久,忽然蹲在路边吐了——我没喝酒,可我就是想吐。
我回去跟老板说:这个事我不能干,你找别人吧。老板很生气。
从那一刻我知道了,做生意不容易。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,站在饭桌和生意之间,才知道有些东西是要拿底线换的——而我不想换。
2008年,我开始做学校校长——美容美发学校深圳分校的校长。我是最年轻的一个。
什么都能干,就是生不出一个孩子
二十五、二十六岁的时候,我来了江苏南通。一半是因为朋友介绍这边有个不错的美容连锁机构,一半是因为在广东失恋——想逃离这个城市,才来到了南通。
我本来是做美业学校教育板块的,但在这一年是美业的黄金起步年,我跟公司领导说:我不想做教育了,我要做美容运营管理。他们试着让我做了一个月,觉得还行。正好公司启动全国加盟部门——我是里面的第一个人。来得早,起盘早。到我三十岁之前,我一直在这个品牌里扎着。
那时候我管着三五百家店,团队几十号人,负责华中区为主的几个省。一年下来,年薪接近百万。那是我最顺的时候。
也是在那时候,我被家里逼着结婚。我妈特别信八字。她说:你二十六、二十七必须结,不然拖到三十二、三十五,有可能就结不了了。
2014年,整个社会的氛围都在说“剩女”。家里觉得你再不结婚,就要给我安排相亲,这是我最反感的事。我实在受不了催,就说:那我再找一个吧。
我以前在深圳经历过一段感情,内心因为自卑不懂如何维护感情,最后和平分手。
我那时候最自卑的是什么?是我没读过书。我初中只读了半年,没经历过学校的洗礼就走进社会了。所以我心里有个空白,我特别想找一个高智商、高学历的人来把这个洞填上。
可真跟那样的人在一起,短暂是好的,长期很难。难在哪儿?难在我自己那时候没有足够的自信和能量。我们之间精神上差得太远——他说的很多东西我接不住,他看的书我看不懂,他的朋友圈我融不进去。
我永远觉得自己低人一等。他说的很多东西我接不住,他看的书我看不懂,他的圈子我融不进去,果断放弃了。而我的梦想,是做一个自主创业的女性,哪怕只是个小小的老板娘,我要自由。
26岁那年通过集团工会主席介绍我老公,想清楚了:我要找个人过日子。我自己没什么文凭,也没必要非找个文凭太高的——人家也不见得看得起我。我要找一个有责任心的、可靠的、稳定一点的。
工会主席介绍说,这人靠谱。他当了八年海军,一米八,黑是黑了点,长得一般般,可身体一看就很健壮。他们家族里亲人都在部队担任重要职位,他在里面也算顺风顺水。
可我最看重的,是他当过兵,他身上那股责任心。对家庭的责任感,很高。
我们简单谈了谈就结了。2014年,我二十六岁。
婚后我们花了将近八年都在过二人世界——我一直没生孩子。也是在长久的磨合里,在求子、在身体的折腾里,在彼此的包容里,我们慢慢发现:原来他是最适合我的。
我现在常说,夫妻千万不要只留念“爱情” ,一定要“恩爱”。爱情是短暂的激情,六个月就过了。恩不一样——恩是你对他有付出,他对你有回馈,是双向的。
二十六岁结婚那会儿,我对孩子没什么冲动。三十岁再说吧,先拼事业。
结果到了三十岁,我说要孩子了,发现不好要。玄学用过了,科学也用过了。就是不敢走出那一步——试管婴儿。那个年代试管很贵,而且我担心孩子生下来会不会有什么基因突变,会不会受影响。其实本质上是自己不了解,自己怕。
我说那能自己生就自己生,不能生就算了。
2018年,我们什么都没干,专心造娃。我们从深圳的合伙人那里退出来——那时候我们在深圳做大健康做得挺好的。可我经常要出差,出差就没时间陪老公。我说这孩子也整不出来呀。回南通。备孕。
后来我们去了上海最好的一家机构。我怕,所以只敢选最好的,差的我不敢去。
从2018年一直做到2019年5月,我做了两次试管。钱、时间、身体,全部耗在里面了。那时候我的消费降不下来——你原先是高消费的形态,你就不可能一下子降低。房子装修,所有东西全部弄好。
我跟自己说:不管怎么样,孩子排第一位。要是这一辈子没孩子,我总觉得不够圆满。而且我老公对我好,公婆对我好,八年没生,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要分开的话。我老公没有因为你不生孩子就去外面瞎弄。他还是对我很好。
我说:都对我这么好,那我的身体检查也蛮好,能生就生。一次不行两次。
我至今记得,在那些求子的地方,我看到过很多人。一个八零年的姐姐和一个50岁大姐。我问她:你做了多少次试管?她说:八次。
我说:为什么做这么多次?她说:我没有胚胎呀,我卵泡不够。每次好不容易把身体调好了,取两个,两个都不行。取了差不多十次,才可能凑出那么五六个好的卵泡。而好的卵泡,还得看你身体的“土壤”能不能培育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可我看见她的手在一直搓着包带。
还有50岁大姐依然还在求子,我问她这个年纪很危险,她说她跟老公以前是丁克,没想过要孩子,但她父母近年生病后才发现要孩子重要性,才考虑生孩子,现在发现年纪大了好难好难。
我那天回家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我一取取了十几个,配成十二个好的。每次移植三个。第一次就成了。
而且是龙凤胎。
两个孩子都哭过
我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好。
然后是打针。每天打,肚子、屁股、手臂,到处是针眼。我一看到针就痛苦。我本来就瘦,身材很好。进了辅助生育系统之后,身体开始膨胀、水肿。记忆力往下走,体能往下走。人跟以前不一样了。我不在乎。
两三个月的时候,我老公没时间照顾我,婆婆说回乡下去安胎——我们在南通乡下有房子。我就去了。
我每天躺在竹榻上,摸着肚子,跟里面的两个孩子说话。我说:你们要乖,要好好长。我说:妈妈等了你们很久了。
到了乡下我才知道,怀双胎和怀单胎根本不是一回事。到了三四个月,子宫里的空间就很挤了,孩子容易缺氧。医生没有太多双胎的经验,婆婆拿单胎的经验跟我说:你要多走路呀,多走动好生。
我一不舒服就走。我觉得走一走,他舒服,我也舒服。其实那时候身体已经在发信号了——肚子发紧,一阵一阵的。可我年轻,我兴奋,我不能老是坐着,我也不能老是躺着。我就是走。
到六个月的时候,宫缩了。
我硬生生把两个孩子生了下来。
他们都有哭声。我都听到了。那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声音,也是这世界上最疼的声音。
可他们太小了。肺、心肺都没发育好。送到南通附属医院,进保温箱,一天差不多一两万。
我隔着玻璃看他们。那么小,那么小。身上插着管子。
保了几天。保不了。最后是我老公背着我做的决定——不能再保了。就算活下来,也会有终身的残疾、终身的疾病,对孩子伤害太大。
我求了那么多年。我看着针眼密布的肚子。我好不容易盼来一对龙凤胎。跟我的缘分,还是太浅。
那之后我一度抑郁。只要想到孩子我就哭。身体一难受我也哭。家里人不敢刺激我,说大不了不生了,做丁克也行。
我修复了三四个月。那三四个月里,我天天在家里,脑子里全是孩子。我一遍一遍地想:为什么是我?为什么别人那么容易,我这么难?为什么我就是那个不幸的人?
有一阵子,我看见别人家的婴儿车就绕道走。我听见孩子的哭声,心就揪起来。
有一天我跟老公说:我要去工作。他说:你确定你现在能工作吗?我说:反正三个月过了,我要出去。再待在家里,我会出问题的。
我老公很支持我。
普陀山的愿
我去了一趟普陀山。我站在那里,闻着香火的味道,忽然很想哭。
我在心里许了一个愿:如果能让我怀上孩子,我下半辈子,要大量去推动一件事——帮助更多的人解决健康、疾病、身体的困扰。上万的人。
上万的人。我那时候随便许的。可我知道,愿一旦许下,是要还的。
那几年,我为了不再出差、能留在南通,从美业平移到了整形医院板块做管理。这是我之前完全没涉足的领域。可我一做,就把那个位置拿下来了。一年也能赚几十万。
很多人说:你根本就不像做过医美的人。你对美没那么多要求,我说美来自于健康和自然,适当合理的休整很重要,但形象更要回归本我。
一年时间,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,我们又去了一次普陀山。
我的胚胎库里还剩下两个胚胎。医生说,解冻之后可能一个都不行,那就得重新取卵;也可能只剩下一个。
我说:取卵太痛苦了。我姐说:你要是再不移,就要再交三年的储存费。我说:那就移。能行就怀,不行拉倒,几乎一点都不报希望。我心想还是先定下神来干我的事业。
移植之后第五天,我试着测了一下。以往五天是不可能有红杠的,顶多一个礼拜。
那天我拿着试纸,手是抖的。我不敢看,把试纸扣在洗手台上,闭上眼睛数了十下。翻过来。两条。很显眼。
我一个人站在卫生间里,哭了。
这一胎太好怀了。怀到四十一周、四十二周,他都不愿意出来。跟我小时候一样。最后四十一周,是我把他催出来的。六斤六两,顺产。
这个孩子在肚子里干过一件很恐怖的事——别的孩子是脐带绕颈。他不绕颈。他把脐带打了个结。所以我怀孕的时候经常跑医院,胎心一会儿跳一会儿不跳,医生查不出毛病。其实是氧气不够。生下来。很健康。
我抱着她,看她的手指头,一根一根地数。十根。一根都不少。
她从出生就跟我最亲。我出了月子就到处跑,做客座教授,一个月回来一次;断奶之后出去,最长的时候两个月、三个月回来一次。可她始终跟妈妈最亲。
她奶奶吃醋——明明是奶奶带得多,怎么还是跟妈妈好。后来有人说:有些时候这就是缘分。是你的,就算你不在她身边,她也跟你亲。
我女儿出生不到三天,我接到了一个电话。一家中医连锁平台起盘,好姐妹邀请我让我一定要过去共创中医连锁行业。
我想,我在普陀山发过愿的。一个干美业、干健康的人去干中医,说沾边也沾边——都是做健康、做养生。我说这个事挺好。正儿八经去讲效果,给别人好的东西。
可孩子刚出生,我放不下。我好不容易求过来的。我说:等哺乳期结束。
2022年9月,我去了平台。
把每一天都过成任务
那一年,公司要做市场规模化,全国要拓几千家店。我负责浙江的运营体系,后来还要兼顾浙江的市场。我们当年的目标,是最少一百家、争取两百家开业。
每天招商会。见团队,见客户,谈招商,谈引资。全部都得干。
我的日历是满的。早上在一个城市,下午赶高铁去另一个城市。晚上在酒店房间里改方案,改到凌晨两点。第二天早上七点起来,化好妆,穿上高跟鞋,面对客户,讲我们的模式,讲我们的愿景。
每天很累。每天很焦虑。根本没有时间顾孩子。也想不起来健康,也想不起来问自己一句:这样的日子,你喜不喜欢?只知道要完成结果。
女儿那时候一个月见我一次,两个月见一次,最长的时候三个月见一次。我每次回来,都恨不得把欠她的全补上——买东西,抱她,带她去游乐园。
可我慢慢发现,她跟我之间有距离了。有怨气。她看见我在,明明心里想让我抱、想让我爱她,可嘴上跟我唱反调。扭过头去。哼。
有一次我伸手要抱她,她躲开了,往奶奶身后缩。我的手停在半空中。那一下比什么都扎人。
我跟自己说:这个孩子再这样下去肯定不行。我必须赶在她三四岁之前,把所有事情全部解决,然后深度地去陪她,跟她链接。
可2023年,是我最累的一年。2024年上半年,也很累。因为前三年我们有市场规模化的目标,指标必须完成。全公司的人和合伙人都看着,没有退路。
我那时候身体其实还是虚的。生完孩子没恢复得很好,还是在拼命工作。
我心里不是没有犹豫过。我会想:这么拼,带来的价值真的好吗?未来我的孩子,谁陪她?孩子能不能理解我?
夜里躺在酒店床上,我会拿出手机看她的照片。看到一半就关掉,因为再看下去我就想订机票回家。可第二天早上,我还是化好妆去开会。
我最后还是选了工作。
一个妈妈把孩子丢在家里去出差,那种不安和愧疚,是很难受的。每次回来我就大量补偿她。这种感觉,我觉得男人不一定有——可每一个女人,都能理解。
何况我不是随随便便生的孩子。我经历过求子的困难,我是好不容易把她求过来的。一个求了八年才得到的孩子,你心里的那种爱,是不一样的。别人生个孩子可能觉得“再生一个就是了”,我不是。我知道这一条命是怎么来的。
7月4日
现在回头看,那天所有的环节,都像是被人一只手推着往前走。
7月3日晚上,领导临时指定:第二天下午两点,去绍兴,跟一个诊所老板谈合作,谈他转型做我们的品牌。那个约不是我想去的。是前一天晚上临时定的。我在酒店房间里挂了电话,心里有点不想去。可领导发话了,我快速给客户打电话约定了第二天的见面时间,自己约好的肯定要过去,绝对不能失约。
第二天早上我订票。暑假。从金华到绍兴,所有的高铁票,一张都没有。连站票都紧张。我刷了一遍又一遍,屏幕上的“无”字连成一排。领导一早也打来电话,让我改变行程、不去绍兴。可是我约好了,我怎么能随便爽约,更何况这是跟进很久的客户。也许那天听领导的话、不那么固执,结果会有所不同吧。
我从十一点开始打独享顺风车——我以前一直打独享,一个人坐,舒服,能在后座上改方案。打不到。打不到。打不到。一个半小时、两个小时就能到的路,就是打不到。
最后我说:那我试试拼车吧。好久没打过拼车了。我问司机:车上几个人?他说:除了我,还有一个小男孩。好,我上车了。
车来了。是一辆很普通的家用车,后座上有个布娃娃。司机带着一个女孩子——说是他侄女,本来坐前排,看我来了,就挪到后面去,把副驾让给我。我说谢谢。
然后我们去接那个“另一个人 ” 。到了一个职业学校门口,上来一个男孩子。十七岁左右,读职校的样子,拖着行李箱,晒得黑黑的脸上有汗。他站在车门外,有点局促。
我一看,就说:这样吧,男孩子坐前面,我们女孩坐后面。我把副驾让给了他。自己绕到后排,坐了下去。
后来我才一遍一遍地想:如果我没让那个位置呢?可我那时候想都没想。让一个小孩坐前面,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?
车上了高速。金华往绍兴,要经过诸暨。那天高速上车不多。我靠着座椅,在手机上处理消息。
司机开得有点问题。前面本来有一个岔口,他走错了。按规矩,错过了就得绕一大圈重新走。可他投机取巧——他觉得以前干过,没问题。
到了绍兴和诸暨的分岔口,他从快车道往慢车道变。看后面没车。一百,降到八十,再降到六十,五十。
我抬起头。我看见前面有一辆挂车。它那么大,那么高。它没有减速。
我想喊,可是来不及了——它直直地撞过来。撞在我坐的那个位置。车屁股。
然后就是旋转。旋转。旋转。那一刻,我的五脏六腑全都是麻木的,完全不受控制。头是闷的,耳朵听不见声音。痛,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痛——不是哪里疼,是整个人被掀翻了。
最后停下来。车停了。一片安静。然后有人在喊。
腿卡住了。旁边那个小女孩的腿卡住了,她在哭。男孩子没什么事。受伤最重的是我和司机。
我那时候还能动。我自己从车里爬了下来。外面三十八度。我躺在路边的树荫下面。起不来。也坐不起来。
五分钟
到了医院,做完全部检查,说:七根肋骨骨折,腰椎有一点骨折(横突),没说内脏出血,我松了口气。我想着养两三个月就好,身体一直痛,还有眩晕。
想起今天的工作,我发了信息给领导,绍兴去不了,出了很严重车祸,韩总非常着急问伤情,我说肋骨骨折,要养3个月。
又给老公电话,问我是否严重,我不敢跟老公说太重,我就说:有点骨折,在这边出差,安排养一养,可能就好了。我老公说:让你回南通你不听,他非常着急,我交接好工作来看你。我说好。傍晚韩总也来问候了,我很坚强说不要担心只是骨折,最后安排第二天让人事照顾我就先回去了。
那天晚上,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我跟不熟悉的护工,还有仪器的滴答声。我躺着,疼,可心里是稳的。我想:没事,养养就好。
然后到了凌晨四五点,护士来采血。天还没亮,护士推着车进来,抽血,走了。没过多久,我看见护士站那边开始忙起来。有人在跑。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再过一会儿,我的医生来了。我记得那个医生。他是我至今都记得的贵人。他走过来,语气很稳: “没事,没有太大的问题啊,放心。可能要帮你做一个肝脏的微创,里面会有一点点,排除一下,看有没有内出血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其实他什么都知道了。他怕吓到我。
然后他说: “你跟家人打个电话。我们可能要先手术,家人过来再签字,不然来不及了。你自己先签。”“要给你做麻药,会有风险,这个我也要跟你明确讲一下。 ”
我那时候身上本来骨折就很痛。里面又有出血的隐患。眼泪一下就上来了。
我跟他说了一句话: “医生,不管你用尽任何的办法,不管你用尽什么样的办法,你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让我活下去。我的孩子,我的女儿才三岁。我的女儿是花了我大概近八年才
生下来的,是很不容易的。我是三次试管才生下我女儿的。所以你一定要让我活下去。不然我女儿我把她求过来,没人养她,我觉得太可怜了。你一定要想办法帮帮我。”
我哭着说的。医生说:你放心,我一定会的。
然后他说:你最好赶紧给家人打电话。给你五分钟。就给你五分钟。
我一听,就知道严重了。
五分钟。我第一通电话,打给我姐。第二通,打给我弟。我没给我爸妈打。我爸妈年纪大了,我不敢。
我弟刚好生了个孩子,跟我家女儿相差十二天。我在电话里跟他交代:我妈带不了我孩子,要是真有什么事,孩子就交到你们那边,让妈跟你们一起带。婆婆带也行,反正你们搭把手帮我带一下。我说: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走出手术室。那时候他们就知道很严重了。他们说:放心,一定不会有事,我们马上过来。
第三通电话,我打给了我们公司的CEO ,我管她叫老柴、柴总。我跟她说:老柴,我现在出了一个很大的事。昨天晚上就应该跟你们讲的,我没讲。今天早上采血,可能内脏有出血,医生说要给我做肝脏的微创。给我五分钟跟你们说一下——我想,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着出来。要是我有什么情况,多帮我照顾一下孩子和家庭。
我讲这些话的时候是哭着的。她后来告诉我,她当时的血压,一下飙到一百八。她握着手机,不知道该怎么回我。
最后一通,我打给我老公。他到现在都不太舒服。他说:你出了这么大的事,为什么不第一个打给我?
其实我是不敢。前一个晚上出事的时候,我已经跟他说过一次了,说只是有点骨折,养养就好。他本来就不赞成我到处跑,并且多次劝我回归家庭。而且只有五分钟。我怕我打给他,一听见他的声音,我就会哭得说不出话来。五分钟就没了。我还有话要说。
电话接通,我跟他说: “老公,可能不太行。医生说有可能是内脏、肝脏出血,让我跟所有
人打电话,只给我五分钟。你一定要注意,把家人照顾好,把女儿照顾好。我爸妈那边没
关系的,主要是女儿。”
说完这句,我老公就知道了——你很严重了。不到一分钟,那边就开始催了。
电话挂完,我往手术室走。我是7月4日进去的。醒来,是9号。
六千毫升血
而且我醒来的地方,不在那家医院。后来他们一点一点告诉我,我这五天的命,是被一群人硬抢回来的。
我的肝脏,不是破了。是破裂——外面看上去是好的,里面已经震得像豆腐。不是全部震碎,是部分。切掉了两个鸡蛋大小。
可切完之后,血还是止不住。填了纱布。可你的血一直在循环,输进去的新鲜血液,循环出去,凝不住。肝脏的血管又极小。
医生心里也在打退堂鼓。他们跟家属说:你们也要做好准备,也有可能真的救不过来。肝脏出血跟脾脏一样,都很危险。
我输了六千多毫升血。一个成年人全身的血,循环了两到三遍。我的体温,从三十七度,降到了三十三度。什么概念?跟死亡没两样了。
ICU门口,有人不懂,小声说了句:这个人是不是死掉了?我姐气得要命,冲过去把人骂了一顿。
医生说:要想止血,必须解决血小板。可血小板不在诸暨。诸暨是个县级市,没有血小板;整个绍兴都没有。这种东西一般只有大城市才有——它的有效期只有一个礼拜,无数人的血液才能分离出一点点。那叫“血中黄金”。
医院说:我们解决不了。
我们公司的董事长、联合创始人柴总,毅总开始动用一切能用的关系网络,调动资源,名医专家会诊、柴总还帮找大师动用玄学,放生等祈祷能渡过难关。
我的主刀医生站了出来。他说:这个事情我来想办法。他的发小,刚好有办法解决危机。主刀医生亲自打电话,卖了自己的人情,把血小板从其他城市调了过来。
输进去,不到三小时,血止住了。真的,奇迹一般地,止住了。
医生说:再晚6个小时,人就救不活了。你再有钱,都救不活,体温已经低到三十三度。
这是第一关。
第二关,是转院。要把手术伤口打开,把纱布取出来,再把肝上那些细小的血管止住。诸暨的设备不够。必须转到浙二。
医院不能随便安排转院。因为大夏天怕在转院路上出现感染,谁负责?所有人都在博弈。
我们家人最后同意了。条件是两个:路上总共不能超过三小时;一定要平稳,不能把伤口崩了。
为了准备第二次手术,韩总托我们共同认识朋友程会长找到了楼主任,经过专家会诊,认为最好到浙二做第二次手术,取纱布和肝脏血管止血很复杂,必须借助完善的医疗设施手术。
最后是浙二的楼主任给我领导家属做通工作。必须转院做二次手术,否则还会再次出血,有生命危险,我非常感谢有这么多的贵人朋友对我的帮助,特别是韩总,程会长,更要感谢抢救我的医生们,是他们给了我生的机会。
后来见到楼主任,他说: “我都不知道当时做那个决定的是谁给的勇气,我自己,还是上天帮我做的。做医生那么多年,没这么着急帮别人做过这种决定。我说是您仁爱和医德让您毫不犹豫想去救人。”
诸暨陈医生,找了医生、护士,随车护送。从诸暨出发,到手术台,总共两小时。那不叫转院。那叫绿色通道——不是去门诊,不是去急诊中心,是直接推进手术室。所有的医护人员、 麻醉,全部就位。
那是晚上。7号晚上过去,8号手术。9号,我睁开了眼睛。
一念
昏迷的那五天,我不记得。我记得的是醒来之后。
我睁开眼睛的时候,感觉自己的神识一直在顶上,像一朵莲花。眼睛可以睁,也可以不睁——一闭上,就是莲花,红的,很大很大,光芒万丈。
我鼻子里插着胃管,嘴里是呼吸机。我不知道自己动没动过手术,我以为还没有。
医生走过来说:你赶紧醒过来。再不醒,你以后就活不了了,你以后就不能呼吸了。我们要准备把这些东西全部撤掉了。
第一个要撤的,是呼吸机。他跟我说:有可能你撤了就不能呼吸了。我那时候根本分不清真假。我以为我还没动手术,那是不是代表我要死了?
我崩溃了,眼泪出来。
我说:我不行,你不要拿我的呼吸机。你不要拿。我要活。我死死护着那根管子。
求生的欲望,就是从那一刻上来的。
再后来,我问护士:我的朋友呢?都去哪里了?护士说:我没有看到你的家人。我谁都没看到。
我一下子就崩溃了。
为什么我出了这么大的事,我家人不在我身边?为什么我的朋友不在我身边?为什么没有人来爱我?那种感觉很难受。你遇到一个巨大的苦难,你自己一个人在扛,真的很痛苦。
护士在旁边说了一句话——现在我知道她是故意刺激我,为了逼我自主呼吸——可当时那句话像刀子一样:
“你赶紧把呼吸机拿掉,不然以后要终身携带,你家人也不想要你了。你再不拿掉,你家人就不要你了。”
我吓哭了。
我说:我的手机呢?赶紧把我手机拿过来。我在里面闹。
他们赶紧联系我姐:你妹妹醒了,在骂人。我姐在电话那头开心得不行——五六天的煎熬,终于把我盼醒了,还有力气骂人。
出来之后,我第一眼看到我老公,我说:我要跟你离婚。
所有人都愣了。他们几天几夜没合眼,你怎么一醒来就要离婚?
我说:我不要过了。他们在里面说,我家人都不要我了,我老公也不要我了。他们说我瞎说八道,医生肯定没说过。
可那句话着实吓到我了。也确实,管子拿掉之后,我能自主呼吸了,求生的欲望上来了。
但那一刻升起来的恐惧,是真的。
那是“被抛弃”——被你爱的人抛弃,被你曾经很重视的人抛弃,被你付出过很多的人抛弃。你的心一下子就空了。
这种崩溃,很痛苦。非常痛苦。
到了病房,我开始整夜整夜不敢闭眼。
因为眼睛一闭,就像放电影。
我跟姐姐说:前面谁在放电影啊?我姐说:你怎么那么多电影?什么都没有。
我说我不敢睡。我一睡觉,什么都很吓人。我姐就坐在床边,握着我的手,说:姐在这儿,姐在这儿。可我还是不敢闭眼。
第二天,第三天,那些让我恐惧的画面变得越来越少,而且我好像慢慢有了让那些画面从我眼前走开的力量。
到第四天,我能睡着了。睡踏实了,一醒来,什么奇怪的画面都没了。
我是9号醒来的。中间的事,我完全不知道。后来他们告诉我,这五天的命,是怎么被一群人一点一点抢回来的——手术、止血、调血小板、转院,每一个环节都有人替我扛着。
我清醒的时候,看着我姐贴心的照顾,看着我老公和我弟弟的憔悴——他们已经五天没好好休息了。姐姐像极了妈妈,好像在照顾生病的宝宝。后面两天,我爸妈来医院了,看到我之后都哭了,是伤心也是开心,心疼我受伤的痛苦,也暗自开心我还活着。我看着家人对我的付出,眼圈都红了,是感动。我暗暗发愿:我要好好活下来,创造最好的生活条件,来回馈家人。
再后来,我回了南通,做了第三次手术——七根肋骨断了,有错位,做了钛合金钢板。推进去的时候我跟姐姐说:我已经不怕了。来吧,做吧。随便做。我麻木了。
那段时间,我想明白了一句话:一念成佛,一念成魔。
你心是正的、胆子大的、往好里想的,所有的事都往好的方向走。你心是负的、被恐惧占满的,看到的所有东西,都想来伤害你。
所以神和魔在哪里?不在外界。不在什么第三世界。在你的心上。一念正,一念邪。一个人修得怎么样、能不能悟到,都起源于你这颗心。
这句话,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说得出。
人间地狱
真正把我打碎的,不是手术。是回家之后。
我回到家,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,接近两个月。不能起床。一直平躺。
在医院躺着的时候,你是“病人”。你拉在床上,你也不觉得怎么样——因为你是病人,你的心智可以不管这些。
可回到家,你是清醒的。你的脑子完全清醒,你的身体不受控制。什么都得靠别人。翻身、擦洗、吃饭、上厕所——全在床上。
那叫生不如死。那叫人间地狱。
我记得那些白天。天花板是白的。窗外有一棵树,风一吹,叶子就动。我盯着那棵树,看一整个上午。有时候有鸟停在枝头,停一会儿,飞走了。有时候有云从窗框里飘过去,从左边到右边。我就这样数着日子。
你的自信心,被一点一点地摧毁。我以前是什么人?雷厉风行,要求完美,一年谈几千万的单子,几百号人听我调度。现在,我连翻个身都要喊人。
我身边很多朋友,都是等我站起来了、好了,才知道我经历过这件事。我不想讲。我要把最好的一面给别人,最坏的一面,连说都不想说。我甚至到现在都不太愿意提。
可那种脆弱,是真的脆弱。我以前根本体会不了“人瘫在床上”是什么感受。现在我知道了。
我老公伺候我。我姐伺候我一个月。后来我姐又多陪了十来天。后面是婆婆和老公,一个多月。
伺候一天两天可以。一个多月两个月,人是会累的。是会有怨气的。我不怪他们。换我我也累。
可那种“我是个负担”的感觉,比伤口还疼。
有那么几个瞬间,我真的想过:要不,别撑了,我知道也许有轻度抑郁症了,可一想到有那么多爱我的人,还有我的孩子,我又把这个念头按下去。
我姐丢下她自己六七岁的女儿,来陪了我一个多月。那孩子从来没有跟她分开过。整个医院的人都被她感动了:哎呀,那个姐姐真的是个好姐姐,把自己妹妹照顾得无微不至。
请来的护工,我一个都不要。我那时候怕别人害我。我说我不要护工。所有东西都找我姐来。我爸妈来都不行。我妈年纪也大了。我就要我姐。
我们从小一起睡,一起长大。冬天冷,两个人挤一个被窝,脚蹬着脚。遇到事的时候你最后发现:还是要找姐姐。
有一天,我告诉自己:我必须站起来。
第一次起床,我不敢。腿上的肌肉全萎缩了。站起来,头会发晕,眼前发黑。我扶着床沿,把脚放到地上。我踩下去的那一瞬间,腿一软,整个人往前扑。我姐在旁边一把扶住我。
我喘了很久。然后我说:再来。
慢慢站,慢慢练。第一天站十秒,第二天站半分钟。训练了半个月,我能正常走路了。
我记得第一次自己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外面的风扑在我脸上。我哭了。
工作救了我
八月底,我还在床上躺着。我朋友给我打电话:你现在在家里干什么?我说:要么玩手机,要么干别的。
他说:要不这样,我给点事给你干干。他们的IP打得很好,后面的私域没人接。
我说:那我帮你们打打电话吧。
9月1号,我正式开始干活。躺在病床上。喂喂喂。一个一个电话打过去。枕边放着手机和充电线,旁边是一杯水。我侧着身打,打久了伤口疼,就平躺一会儿,再侧过来打。
我老公说:你这样会不会很累?我说:会很累。可如果我没有事做,我会疯。我的精神一定会进入抑郁的世界。
工作救了我。这是真的。虽然它耗了我的元气,但它也救了我。
因为在电话里,我不是一个病人。我是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人。有人问我产品,有人问我方案,有人在电话那头说“吴老师你说得对”——那一刻,我又活过来了。
那段时间我告诉自己一句话:一个人,只要精神没有被摧毁,肉体哪怕千疮百孔,你都可以重新站起来。可如果你的精神被摧毁了,即使外在有多么健康,你也是一个活死人。
所以我到今天看人、做事情,还是先喜欢向内修。因为精神的力量、意志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,那个潜能是可以被挖出来的。
10月中旬,我能去乡下了。我去看我女儿。
她在医院看我的时候,我躺在病床上。我是近视眼,没戴隐形眼镜,其实看不清她。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,是我自己站起来,自己走过去,自己蹲下来,把她抱起来。
她的身体是软的,是暖的。她身上有小孩子特有的奶香味。我把脸埋在她脖子里,很久很久没敢动。
我们带她去吃肯德基。那张照片,我没有化妆,素颜,脸色不好看。可我一直觉得,那是我所有照片里最漂亮的一张。
那一刻叫什么?叫失而复得。叫重生。叫“终于活着了,终于站起来了”。那一刻的感受,超出了欲望,超出了目标,超出了跟人的对比。
人之所以痛苦,是因为比较。可那一刻,我什么都不想比。
我牵着她的手走在乡下的路上。她很开心,在前面跑,回头喊我:妈妈快点。
我想:什么叫好日子?不是财富,不是女强人,不是那些头衔。是一碗清茶,一家老小,粗茶淡饭。你只有足够健康,你的内在足够健康,你才有资格去享受这个“好日子”。
我那时候才发现:我有多好。我父母还在世。我的公公婆婆还在世。我女儿这么健康。我老公依然对我挺好,没有出现什么变故。我的兄弟姐妹依然爱我。
我还活着。我还能牵着我女儿的手。我女儿还能亲亲我。我还能陪她过后面的人生。
什么财富、什么事业女强人——对我来说,都不如这碗清茶。
七分
11月15号,我回总部上班。所有人看到我都惊讶:你能活?你还能上班?你正常要躺十二个月啊。
我为什么去?第一,公司需要。第二,我知道我自己——如果我待在家里,我就会出问题。我一停下来,就会颓废、消极、抑郁,能量起不来。我一进工作,能量就上来了。
我老公到现在都支持我工作。因为他看出来了:我一工作,就更开心。
刚开始那两个月,我确实崩溃。肝脏负责整体的代谢,我有三次走在路上发晕——眼前一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我扶着墙,说:等等,等等。站一会儿,血回上来,又好了。
同事说:你回去休息吧,你这样不行的。我说:没事,我不照常打卡,想去就去,我把结果做好就行。
从那年年底到第二年,一年时间,我帮公司做了一千多万的营业额。
我很感恩公司。我出事的时候,是他们托的底。是董事长、两位联合创始人去调动关系找血源。是主刀医生拼命抢救。
我一直在想:一个人能从这种事里活过来,靠什么?
第一,自救。最能救你的不是别人,是你自己意志力。是你求生的执念。因为最能救你的那颗心,是你自己的,你才能扛得住当时三十三度的体温
第二,感恩。我从一个洗头妹,到美容师,到店长,到校长,到华中区的负责人,每走一步都有贵人。人家看到的不是我的学历,是我的人品,能力、我做事的韧劲。
第三,吃亏是福。经营人脉,你要是不懂得吃亏,一定走不远。人家不是傻子。被别人需要是福。
可我也得承认:我没有完全好。
如果满分是十分,我只给自己打七分。我的肉体,基本百分百好了。只是元气伤了,体质真的没有以前那么好。可精神层面,如果十分,我只好了七分。
还有三分,是对自我的怀疑和对人性的信任崩塌。
第一个被摧毁的,是相信的力量。以前我是:只要我对你好,我就不担心你会伤害我。现在我会害怕了。一般的人,我不会轻易跟你交心了。我以前是很随便就跟人交心的,我很热情。
第二个,是我终于看清了什么叫患难见真情。我出事之后,很多以前关系近的人都消失了、追着我干事的人,一个都没来。他们大概觉得:这不是一件有能量的事,最好远离吧。
可往往是你不经意的人、你觉得没那么重要的人,反而一直在找你、关心你。真朋友、假朋友,一场事故一试就知。
这是人性。而人性的重建,要看你往哪边走。
我现在允许别人背叛我。我允许别人不爱你,允许别人放弃你,允许别人对你现实。为什么?因为每一个人评判人、交往人的方式完全不一样。你老是求着别人对你好,那个洞永远填不满。
你得把爱收回来。先回到自己身上。爱人要有度。对人也要有度。不要过度付出。
爱太多,也是一种内耗。但也是因为你很重感情和为爱付出,你才能幸运的活下来。
酒席
我这一辈子很要面子。
出了车祸之后,我回老家。老家人都在传:哎呀,谁谁谁的姑娘出了那么大的车祸,动了手术,差点死掉了。吓死人了,好恐怖。
我姐跟我说:谁家请客吃饭,很多人都在,问你去不去。我说:去。所有地方我都去。
去的时候,我还特意打扮得漂漂亮亮的,化好妆。走进去的时候,一桌人都看我。有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站起来打招呼:哎哟,静静来了。
我笑着说:来了。
我坐下来,吃菜,敬酒,听他们拉家常。有人小心翼翼地问我身体,我说:好了好了,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。
那天我吃了很多。回家的路上我姐说:你今天状态真好。我说:本来就是。
可那天晚上回到房间,我把妆卸了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我身上那道疤还在,从胸口一直往下。我伸手摸了摸它。
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:没事,你还活着。
我已经没有那么多对外在的要求了。真假也罢,面子也罢,包袱都卸下来了。现在我要的就一件事:这件事能不能做成,怎么个做法,我做这件事是否很轻松,是否不需要过度的委屈自己。
所以我跟老公说:什么样的日子我都能过。我今天可以洗碗、煲汤、自己做菜做饭;我明天也可以出去谈一个几千万的项目。什么样的日子我都能过。
我就是打不死的小强。因为你受过伤呀。
无论意外,生病,事业,朋友和事业伙伴分开——最终都一样:回到你本心,做回你自己。
每年一本影集
从那以后,我每年都给我女儿做一本影集。不是摆拍的那种。就是生活照片,真实一点——她吃饭的样子,她睡着的样子,她在地上打滚哭的样子,她牵着我的手走在夕阳里的样子。
一年到头我跟她的所有日常,全部洗出来,装订成册,保存下来。我已经坚持了两年。
为什么要做这个?因为我在重创之后记忆力下滑了。我真的会忘记。而很多东西如果不被记录,就真的没了。
2019年,我经历了两个生命离开。同年,我的小姨四十多岁,脑溢血,意外走的。我们关系很好。前一天还在通电话,第二天人就没了。17年到20年间,我的爷爷奶奶也走了。
我见识过亲人离开。可那时候的悲伤,没有自己身体上的感受那么强,也没有跟孩子之间的那种“重生”联系那么强。那时候我只是觉得:年纪大了,人总是要走的。
是那场车祸让我真正知道:生命是无常的。你不要以为你今天活着、命很好,就会一直这么好。不可能。每个人都有高光,都有至暗时刻。年轻人、健康的人,也可能有突发事件——而这种事,是你根本无法预知、无法去做的。
所以我要记录。因为如果当时我真的走了,如果我醒来之后再也记不住东西——那这世界上,压根就当我没来过。
三个地方
我出社会这么多年,只待过三家公司。第一家在深圳,六七年。第二家,也是六七年。第三家,四年。
很多人对我的评价是:有耐力,沉得下心,愿意把事情干好,愿意负责任。
可我一直有一个念头没放下——我要为自己做一次。
我从小就想创业。我想当老板。我不是不想打工,可除非这个人能让我学到很多东西、他身上有值得我追随的高光点,否则我不甘心打一辈子工。哪怕一个月只赚一万两万,我也想自己干。
我这个人做事情有个习惯:只要认定一个好的项目,我就要想它怎么落地,落哪里,用什么落。这是我的职业习惯,改不了。
以前没创业成,是因为每次我想干的时候,都有朋友直接来拉我——“你别去面试了,来跟我一起干吧。”给你点股份,或者给你个高管的位置。于是我就一直没机会问自己:我到底要干什么。
是出了车祸之后,我才真正开始想:我有什么?我想干什么?我未来要往哪条路走?
现在的我,三十多快四十了。上有双方父母,他们年纪慢慢大了。下有个五岁的女儿。
钱和时间比起来,我现在要的是时间和对自己人生的决策权。我不想要把时间放在一个地方,赚点小钱,然后继续耗着。我要时间,我要自由。也许它会破产,也许它不稳定——我都想把时间放在第一位。
所以我要自己干。我想做的是中医健康和疗愈影视,行自己曾经发下的愿,也许很难但我还是会毅然决然地走下去,这是一个近40岁的人非常艰难的选择。
我还想做疗愈影视,因为我知道,每一个人都是一本书,都是人生最重要的体验官,如果一个人从来没被记录过,她走了,这世界上就真的没有她来过的痕迹,特别是遭遇我这样的天灾人祸,也许给自己最爱的人打电话的资格都没有。
也因为自己的故事,我想帮那些在逆境里的女人,把逆境变成正向的思维,希望你们好好的面对生活,有勇气的活出光芒。
最后我想说
有人问我:你这一路,最感谢谁?
第一个,是我的父亲。他是因为想证明自己,才背了那么多责任。他是在我十岁那年一夜白头、打乱了我人生计划的人。也是对我寄予期望最高、为我操心最多的人。他心里一直很心疼我。因为当时我的成绩比我弟好,他本来是打算把希望放在我身上的。可最后,是我自己说“我不读了”。
第二个,是我老公。如果我找的是别人,他不可能让我这么折腾。是他支持我做我自己。他不一定在经济上支持我太多,可他在精神上、在各个方面,一直很支持我。现在我跟他说:你是要放手的。不要跟我说“你必须回归家庭”。我自己去做我想做的事情就够了。
第三个,是我自己。我很感谢我自己。我有一颗打不死的、永不服输的、能重生的心。这颗心里有善良,有挑战,有重新开始的勇气。我为什么不害怕重新开始?因为我每次重新开始的时候,我都有重新站起来的能力,更重要的是重感情,用爱化解所有难题,不害怕欺骗更不惧别人对你的伤害。
如果给我的人生三个关键词,我说:
第一,对生命,要厚脸皮地活下去。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,也不要太端着。面子、外人的言语、别人的批判,都不重要。先活下去。死乞白赖地活下去。
第二,要健康地活下去。不只是身体,是身心都要健康。很多人外在健康,内在不健康。我调查过很多企业家,百分之七八十都有或多或少的抑郁和焦虑。内在健康,比肉体的健康更重要。
第三,要有重新开始的勇气。你千万不要害怕失去。你失去这个东西之后,说不定更好的东西就来了。
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,是读书。我连初中都没正常读完,高中也没读过。我身边共事的人——办公室主任是大学生,财务是大学生,做中医连锁的时候团队里很多都是高材生。
它是我人生里的缺失,是我的遗憾,但现在已经一点都不重要了,因为现在内在是丰盈的,即使没有外在的光环,我也是自信的、幸福的。
如果以后有机会,我还是想回学校去。不是为了文凭。是想体验一下大学生活——校园生活,到底是什么感觉。
我想背着书包走进一栋教学楼,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坐下,听老师讲一节我听不懂的课。我想在图书馆待一个下午,什么都不干,就看书。
我这辈子没上过大学。可我的大学不在课本上,是在生活中磨练出来的。王阳明说知行合一。我是在“行”里面知道了“知”。
所以永远都不要焦虑。经历、执行,比想太多更重要。
还有一件事,是我这些年真正想明白的。人这一辈子,你走了以后,能有几天有人记得你?最多两个月,三个月。三个月之后,没人记得你。你真的就是在这个世界上来了一遭而已,最终变成一堆土。顶多你的孩子偶尔纪念你一下。
所以你真的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,好像你能拯救世界。先把当下的日子活明白。你才能有机会去拯救世界。
尾声 · 给女儿,也给所有正在难处的女人
我女儿今年五岁。她很柔软,很敏感,心性跟我不一样。我不确定她将来能不能扛得住事。
我只希望她:
第一,一定要有爱。会爱人,更要会爱自己。我用了二三十年学会先考虑别人、先爱别人。我现在知道那不对。你要先对自己好,才有能力对别人好。先爱自己,再爱别人。
第二,要勇于承受苦难。我以前觉得不要让别人受苦。现在我知道:一个人一生当中该经历的苦难,你得经历。不经历,总有一天会让你经历,而且是更大的教训。年纪越小经历,恢复得越快。人生变数太多。她只要在苦的地方能站起来,能立得住,其他的,让她自己去过。
一个没有爱的人,能力再强也不行。那叫空心人。可爱足够大的人,即使受了伤,也不会去埋怨别人,不会埋怨自己,不会在悔恨里度过。她永远在新的世界里。
我这身上有一道很大的疤。我女儿有一次看着它说:妈妈,你这个疤像虫子一样。
我说:没事。这是妈妈的勋章。你看,好看吧?
她伸手摸了摸,说:妈妈不疼吗?我说:不疼了。
我慢慢接受了它。我也慢慢接受了我自己。
最后,我想对每一个正在难处里的女人说:
你不要往外求。外在的名、外在的利、外在的目标,那些填不满你。人比人,气死人。你觉得你聪明智慧,有人比你更优秀;你觉得你很有钱,有人比你更有实力。
往回看。回到你自己。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。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没有办法被复制、没有办法被替代的人。
你有委屈,有愤怒,有悲伤——经历了,就过了。只要你还活着。
我又想起那个中午。三十八度,树荫很小,一直在挪。我躺在滚烫的地上,等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救护车。那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:我还不能死,她太小了。
后来车来了。后来我活下来了。
我这辈子,摔过一只碗,碎过一身骨头。可我没碎。我还想再活一次,从头开始。
后记
后记:本文根据2026年9月8日三小时二十五分钟的深度访谈整理,以第一人称自述写成。核心经历、时间与数字均来自本人讲述;为增强文学感染力,部分环境、心理活动与场景细节作了合理想象与艺术化处理,不视为事实陈述。
ICU 苏醒的具体细节按本人意愿未予展开。